因為一個設計任務，那天我起了個大早去上海，去江陰工廠看了家具生產(chǎn)進程，買好最早和最晚班的動車票，緊趕慢趕回到臺州臨海已然星月中天。過去說的披星戴月也就田埂家舍間，如今一個晨昏，就奔行長三角千百里路。

　　約了阿杰來接，照例老街消夜，秋風漸冷，十字街堿水面依然溫暖，幾盅橄棗酒落肚，跟他感慨地說，這要在過去，咱這臺州府地兒秀才去省城趕考，一路山水翻越自不消說，途中若是貪戀了景致，山大王剪徑，抑或村姑眼兒媚，一不留神就是數(shù)月，定會誤了鄉(xiāng)試時辰，耽擱我功名。阿杰聽后笑說，你聊齋是不是看多了點。

　　千里江陵一日還，此為太白當年神往。現(xiàn)如今高鐵動車門一開一關，廣播里溫暖的聲音就播報你到了另一座遙遠的城市。這是快的好處，城市之間的快捷珠聯(lián)讓老城潮流起來。不曉得什么時候開始，老街上漸漸現(xiàn)出很多新穎館子：上海來的咖啡師，店門頭上全是外國字；安徽的臭豆腐，江蘇的小龍蝦，還有數(shù)不清的奶茶鋪子……新近一家店鋪剛裝修好，街坊們晚飯后在門口聊天：

　　“洋氣的，聽說這個設計師，上海來的！你看那燈，這么多盞！”

　　“有啥稀奇的，你望那家的設計師，聽說到工地還抱著一只哈巴狗呢！”

　　“我看都不怎么樣，花里胡哨的，老街還是要有老街的樣子。”

　　“老張，你這就落伍了哈哈，太老了那些大城市的人會來嗎？”

　　老張好像晚上喝了點酒，滿臉濺朱：“城墻老？個石板地老勿老？就要老的才有味道！原汁原味人家才要來……”

　　十字街堿水面是一家老店，和老街的坊墻一樣老，早已陷入紫陽街深處，戴眼鏡的店主仿佛幾十年沒有變化，鋪面上還是泡蝦、川豆瓣、炸響鈴排布著，仿佛從南宋開始就那樣擺在那里。

　　原先對街鋪面早已轉租給時興奶茶店，白天播放著流行歌曲，年輕的店員高聲攬客。到了深夜，長街安靜，店主放下手機，哈欠聲中交代廚房，不忘問問橄棗酒要不要加些姜絲燙一燙。進去店內(nèi)，三四張桌子，一兩位食客，仿佛你去拜會陳年舊事。一時間恍惚，想著當年承天寺，懷民亦未寢，相與步于中庭，只不過，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只欠了一碗堿水面而已。

　　府城風致，大約都在這樣的角落，借一點煙火，一碗堿水面作底，泡蝦伺候，橄棗酒作引，街巷飛檐間望去，夜涼如水，新月如鉤。

　　一體化讓城市之間珠聯(lián)，快捷流轉的商品鋪滿每個商業(yè)街區(qū)：星巴克等咖啡店來了，各色奶茶方興未艾，一會兒現(xiàn)場開蚌取珍珠，旋即徽州臭豆腐過來開啟豪華店鋪，不久是寧波油贊子……潮汐一樣沖刷著老街的底色。這確是快的好處。

　　城市之間正因大通而大同，但城市和人一樣，也應面面不同，縱橫聯(lián)通中，大同世界里的大不同似乎尤為要緊，往大里說，“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在一體化進程中保持城市鮮明傳統(tǒng)，而非千篇一律。

　　白塔橋附近的芳華面皮店也是老字號，每次去，我都會交代店家：面皮拔兩碗。這個“拔”字有意思，略有古意傳承，不曉得是一個動詞還是名詞，但是入鍋的時候都要將面皮扯一下，仿佛游泳池邊的人們下水之前要做一些伸展運動。

　　早年有個朋友在上海發(fā)財，偶有回鄉(xiāng)，約著消夜，總是去芳華面皮店，吩咐面皮拔兩碗，韭菜蒲瓜雞蛋絲，蝦皮莫要忘記。再切一些牛蹄筋兒、熟牛肉、水煮花生。朋友生意做得很大，見慣浮華。待到端盤上桌，他夾起一片牛肉入口，面皮湯一過，滿足地說道：“唔……只有嘴里吃到這片牛肉，才覺得實實在在回到家了。”

　　這其實真的是慢的好處。

　　快了想慢，慢了想快，大抵就是人心的悖論，城市之間的勾連，最完美的大概就是蕭峰擁著阿朱，長笑聲中說塞外。大同世界里的大不同，對長三角網(wǎng)絡珠聯(lián)的老街而言，守住傳統(tǒng)風范，一定會有確然而深遠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