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巖南宋古墓出土的衣物中夾著的幾片布頭碎也有大文章?這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會入殮在皇室血胤的趙伯澐墓葬之中呢?答案馬上為你揭曉!
幾片布頭碎腦夾藏在趙伯澐廣襦的寬袖中,經過考古人員的細心清洗,若干長條狀絲織品和4顆紐襻呈現出來。
對于貴族墓葬來說,這些零碎算不上是陪葬之物,那么,它們為什么會入殮在皇室血胤的趙伯澐墓葬之中呢?
考古發現,這些長條狀絲織品的材質為淺黃色素絹,它和趙伯澐穿著的,一件對襟衣服上的衣領襯料相一致;4顆紐襻的質地和顏色,也都和穿在最外面官服上的紐襻相仿。
紐襻和絲織品
這兩樣東西,極有可能是衣服的耗材配料。
就像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流行過中山裝領子上配有可脫卸的領襯。在商品經濟落后的那個年代,精打細算的人想到了,將易臟、易損的領口加一個襯布,則不必將整件衣服清洗或扔掉;而4只沒有紐子的紐襻,則好比現代售買的衣服上,人性化地配有一兩顆備用的紐扣。
這個承載親人拳拳心意的細節,差一點被當做剝離下來的棉絮垃圾給丟棄,幸虧細心的黃巖博物館副館長趙安如堅持仔細清洗,紐襻才得以保全。很多故事漫過天地,漫過歲月,只與愛有關。這些極不起眼的襯料、紐襻,因考古發掘喚醒了800年塵封的愛意。
一 襯料和紐襻無關葬俗
趙伯澐的墓葬算不上奢華,但卻也殷實體面。76件絲織品以及投龍玉璧、水晶環佩、沉香等珍貴文物足見其家庭的富貴和他本人的風雅。崇尚佛道的宋代,雖然非常注重“事死如事生”的喪葬理念,但還不至于將居家瑣碎的東西當作陪葬之物。衣服襯料和紐襻,這些無關葬俗的物件,讓考古工作者感到了極大的迷茫。
墓葬里都有哪些東西呢?各種各樣都有!
通議大夫(相當正四品)的趙伯澐著官服風光大葬,除官帽、腰帶、朝笏等標準配置外,家人為其準備了一年四季的服飾。服飾形制涵蓋了袍、衫、褲、襪、鞋、靴、飾品等。使用的面料較為講究,包括了絹、羅、紗、綾、縠、錦綢、刺繡等絲綢品種,面料編有精美的花卉、禽鳥等題材紋樣,可謂“花重羅衫,蝶隱綾衾”。這些服飾足以讓往生者在另一個世界,體面而優雅地生活。
可能平日關心趙伯澐起居的一位親人,還是放心不下,遂將紐襻等物藏于即將永別之人的袖中,仿佛在為一個遠足的旅人送行。也許,渺小如蟻,幾近虛無的紐襻,蘊含著其他的深意?!
大悲大慟之后,愛恨別離被埋入地下、深藏心底。800年時光,算得上一二回滄海桑田的變遷,原本重山峻嶺的何奧之原,變成了碧波浩淼的長潭湖岸。2016年5月3日的考古發掘,如同一次無聲的邂逅,讓我們見證了一份沉重的愛。
二 “定情之物”?浪漫的習俗?
趙伯澐的風雅、格調,可以通過他的服飾以及其收藏品而得以感知。至于他的情感世界,幾顆紐襻能否還原出悠遠的郎情妾意呢?
蓮花紗袍之紐子
紐襻到底是什么?有啥用?
紐襻,又稱“紐絆”“紐結”,指的是用布做的扣住紐扣的套。人們常常將紐子和紐襻合稱為紐襻。最初,上古的先民在一次不經意間將線繩打了一個結,由“結繩記事”開始,慢慢演變成中華民族所特有的文化符號——中國結。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張先這首惜春懷人的《千秋歲》,借物寓情用雙絲結成的網,來比喻無數的心結,抒寫了隱秘幽怨的戀情。
瓊瑤小說《心有千千結》的題目引用了這首詞,她還根據詞意作了一首詩:“海難枯,情難滅,與君既相逢,何忍輕離別。問天何時老,問情何時絕,我心深深處,中有千千結,意綿綿,情切切。腸兒萬縷化作同心結。”
1973年,臺灣李行導演改編成電影,由當紅演員甄珍、秦祥林、葛香亭主演,演繹了一個特別護士與叛逆的富家少爺的愛情故事,成為那個時代愛情電影的代表作。同時,臺灣歌手高勝美一曲《心有千千結》,以其柔美婉轉的歌聲,撥動了一代青年男女萌動的情懷。
愛與恨都是用來織網造結的,一個個紐結關系著別樣的愛恨情仇。
筆者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看到過一部影片中的一個情節,一對青年男女分別之際,女子用嘴將男友胸前的一顆紐襻咬了下來,留作紀念。少年時代,懵懵懂懂僅記下這么一個片段,其他情節及影片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倒是學習日文的兒子對我講述了日本學生畢業時贈送紐扣的習俗。這,似乎能對那個“咬紐襻”的電影情節彌作詮釋。
相傳只要女生在畢業那天,得到心儀的男生制服上,那最貼近心臟的第二顆扣子,就能得到他真心的愛。據說,這個風俗,起源于二戰時期。男子在遠赴戰場前,擔心自己一去不復返,特意扯下軍服的第二顆紐扣,送給意中人當作臨別紀念。日本電影《蔚藍的天空》當中,真實演繹了相贈紐扣的這個習俗。
這么個小之又小的精微東西,賦之于體溫的“暖意”、脈動的“心跳”,就將它概括成了一個定情之物。800年之前,趙伯澐衣袖中的紐襻,是否也具有了這樣的功能?亦或,這個浪漫的習俗,原本就從南宋流傳到了現在的?!伯澐緘默無語,零落的紐襻則像是一個個飽滿的問號。
三 深厚的夫妻感情
趙伯澐,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暖男”。夫妻合葬墓中發現的一塊墓志銘,可以解讀他們深厚的夫妻感情,以及哀傷含悲的亡妻之痛。
墓志銘為趙伯澐親自所撰:“亡妻李氏,故朝散大夫浙東安撫司參議諱宗大之次女也......自丞相文定公諱迪起家,衣冠赫奕,為世名族。......夫人生以紹興己卯九月,戊戌年二十一歸于我,生三男......三女俱幼。歸又十六年合三十有七,當慶元之元(1195),伯澐長洲官滿,絜家以歸,夫人道得疾,過剡憩于外舍乃六月朔,疾甚以卒,嗚呼哀哉!惟夫人大家子,登吾門克自勤約,承上字下,舉合儀法,使我進退族聚間無違言,繄夫人是賴,此而可忘,孰致其哀!......”
這些銘文直白情深,字字血淚。它與延續至今的《黃巖西橋趙氏宗譜》記載的,相關內容和時間高度吻合,甚至連李氏的生、卒、葬的年月日只字不差。李氏所生的三子均有一官半職,長子師遲為文林郎,次子師耕為進士,三子師宮為司理參軍。
蓮花紗袍之紐襻
那紐襻到底是誰準備的?
據趙氏后裔趙文喜提供給筆者的部分《宗譜》資料顯示,趙伯澐還另有三個兒子,四子師乘(宣教郎)、五子師郢(監舉)為鄭氏所生;六子師冶為陳氏所生。子嗣功名榮祿,足以讓趙伯澐感到光宗耀祖。而在《宗譜》中,鄭氏和陳氏沒有只字的介紹,而且他們母子都別葬于他處,沒有傳統中的聚族而葬,故而,鄭氏、陳氏不同于正房原配的尊崇名份,該是偏房。按照常規推理,能夠想到拿紐襻下葬的,應該是那個多情細心,年輕一點的偏房。雖然,古代沒有攝影術為我們留下真實的影像,但中國人千百年血脈相連的宗譜,為我們描摩了文字的刻畫,有了豐富的想象。百家姓氏的宗譜就是一部部氏族支脈的史書,它和文獻一起組成我們的歷史。
此墓志銘與蘇東坡寫給亡妻的相似!
文辭感人的墓志銘中,趙伯澐敘述了原配李氏顯赫的家庭背景,何年出生、婚嫁,生子等情況;說明了愛妻的死因和亡故時間;表揚了妻子的賢惠,以及表達了失去愛妻的哀傷。行文真切,情感真摯,可見夫妻平時感情之深。這篇墓志銘現代人讀起來,似乎有那么些矯情,但在宋朝,這樣的感情表露是被人們所歡迎的。筆者發現,就連大文豪蘇東坡寫給亡妻王氏的墓志銘,其口吻筆法與趙伯澐有驚人的契合,有些詞匯竟然相同。
在古代,雖然女人難以擺脫,男主外、女之內,男尊女卑的命運。但是,宋朝男人對于女人,卻是表現出其他朝代所罕見的尊重與喜愛。婉約派的宋詞中,有不少是描寫夫妻感情的詞作。把夫妻之間的感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的經典之作,還數蘇東坡的《江城子》。那是他亡妻十年之后的深情懷念,“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詞中思致委婉,凄涼哀怨,字字血淚,成為膾炙人口的悼亡詞。
四 宋代的女性
在歷代王朝中,宋朝女性的地位是最高的。難能可貴的是,宋朝的法律上對婦女的財產權、離婚權、改嫁權等權益方面都作了保證。宋代家庭分家,按照當時的風俗與法律的規定,要分給女兒一部分財產。“在法:父母已亡,兒女分產,女合得男之半”(《名公書判清明集》卷八)。這部分的財產,是以辦嫁妝名義給予的,故名為“奩資”“奩產”。陪嫁的土地、用具叫做“奩田”“奩具”。風俗規定,女兒所得的奩產,一般為兄弟所得的一半。奩產隨出嫁的女子帶入夫家,所有權歸女方掌握。以后,假如夫妻離婚,或者妻子改嫁,女方有權帶走她的全部奩產。
中國古代,丈夫“一紙休書”就可單方面“休妻”,而在宋代,女性則有提出離婚、改嫁的權利。法律規定,丈夫若沒有能力贍養妻子,妻子有權離婚;丈夫離家三年未歸,妻子也有權利離婚等等。
《師友談記》載,一個叫章元弼的人,他是蘇東坡的超級粉絲,對蘇東坡的作品愛不釋手,結果冷落了美麗的嬌妻。本來張元弼就長得丑,其妻更受不了了,便提出離婚;宋詞婉約派的代表人物李清照再嫁后,也是主動要求跟張汝舟離婚的。宋代的社會風氣并不以再嫁為恥,對再嫁婦女也絕無歧視之意。
宋代的女性,往往以賢妻的形象出現。特別在《清明上河圖》等宋畫中,不少街上商號的名稱與女性相關,比如:宋嫂魚羹、曹婆婆肉餅、王小姑酒店、王媽媽茶肆等等。可見女性并非養在深閨,而是參與了社會的生產和活動。當時的民間結婚風俗儀式,竟然由妓女“執蓮炬花燭,導前迎引”參加慶賀。
更有甚者,宋朝的娛樂場所居然上演了“很黃很暴力”的女子相撲。選手不僅裝束勁爆火辣,連藝名取得香艷加粗獷,如“賽關索”“囂三娘”“黑四姐”,足以引人好奇。這些女相撲手稱之為“女飐”與男相撲手一樣,在“瓦市諸郡爭勝”,并且打響了名頭。
《水滸傳》描寫了一個叫“段三娘”的女相撲手,參與了一場男女混打的相撲較量。傳說,宋仁宗特別喜愛觀看“女飐”表演,曾引起司馬光的不滿,認為一國之君觀賞這么粗俗、輕佻的表演,確實與禮不合,不成體統。從此,“婦人臝戲”遭到打壓。
宋朝是文人士大夫的幸福天堂,也是女人們的幸福港灣。現代文明之前的歷代之中,只有宋朝才是女人活出尊嚴,活出自我的時代。夫妻恩愛備受推崇,兒女風情縱情歐歌的時代,產生了男歡女愛、離情別緒、閨情綺怨、傷春悲秋、光景流連等題材的大量宋詞。柔婉含蓄的婉約派的形成,除了市井勾欄瓦肆發達的這一背景,是否還與女性地位有關呢?小小的紐襻,濃縮著南宋男女幾多情愛!?
五古時的繩結
一個疙瘩似的“結”,起源于上古時代的結繩記事,《易·系辭》載:“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目契。”最早,繩結用作輔助記憶的工具,可以說,它是文字的前身。
傳說,“女媧引繩在泥中,舉以為人。”又因繩子像蟠曲的蛇龍,龍神的形象,在史前是以繩結的狀態變化來體現的。“繩”與“神”諧音,匪夷所思的是,中國文化在漫長的形成階段,曾經崇拜過一根繩子。
古時,繩結應用到衣服上,系衣服多借助衣帶打結之法。人們還喜歡用錦帶編織成連環回文式的結,來表達相愛的情愫,并稱之為“同心結”。梁武帝《有所思》中有“腰間雙綺帶,夢為同心結”的佳句。唐代的銅鏡圖案中,繪有嘴銜繩結的飛鳥,寓意永結秦晉之好。“結”,因此被人們看作是能夠表情達意的特別之物,具有了豐富的內涵。
官服上的紐子
“結”在演變過程中,被賦予了各種情感愿望,滲透著中華民族特有的,純粹的文化精髓,蘊含豐富的文化底蘊。“結”字也是一個表示力量、和諧的字眼,無論是結合、結交、結緣、團結、結果,還是結發夫妻,同心永結等,無不給人一種團圓、親密、溫馨的美好感受。
早在公元4000年前,居住在伊朗高原的波斯人,就已經用石塊做成紐扣使用。但是,用絲繩及衣料做成的紐襻,與衣服渾然天成,那是中國所獨有的。中國絲綢博物館展出的,南宋江西省德安縣周氏墓出土的,印金羅襟折枝花紋羅衫,就以盤扣系紐。據講解員介紹,它是中國最早的織物紐襻實物。德安周氏墓葬入土為南宋咸淳十年(1274),而黃巖趙伯澐墓為南宋嘉定九年(1216)。故而,黃巖宋墓出土的紐襻,要比它的早了58年。自然,這個“中國最早之紐襻”當作改寫。
紐襻,其歷史貫穿于人類服裝史始終,漫長的文化積淀使得它蘊含了獨特的魅力和人文情懷。
小小紐襻,至情至性,柔情繾綣。
原標題: 黃巖宋墓出土的幾片布頭碎有大文章?或成中國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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