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輝是世界上第一個發現莽山烙鐵頭蛇的人。莽山烙鐵頭蛇是一種比大熊貓更為珍稀的蛇種。為了保護和繁衍這一瀕危物種，他把自家客廳和女兒臥室當成養蛇場，甚至給受傷的蛇做人工呼吸，將蛇送到醫院進行手術搶救。幾十次被毒蛇咬傷，他卻能夠死里逃生……

　　他被人們稱為“蛇博士”，甚至有人出資為他樹立雕像。但在他的成功背后，還站著一位特別的女性——他的女兒陳香穎。

　　近日，在“蛇博士”陳遠輝的新書《實用蛇傷救治絕招》公開出版發行之際，記者趕赴郴州宜章采訪了這對傳奇父女。

　　父親發現比大熊貓更珍稀的蛇種，女兒見蛇就跑

　　1995年7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家住郴州市宜章縣莽山林業管理局宿舍、時年16歲的女孩陳香穎從外面回來，剛跨進門檻，便瞬間驚呼：“有蛇!”于是轉身就跑。父親陳遠輝追出門把她拖回家：“你都16歲了，還這么膽小。蛇裝在籠子里不會咬人的。”

　　當時，陳遠輝46歲。早年在莽山林管局職工醫院當醫生的他，先后治好了300多名被蛇咬傷的病人。治蛇傷就要研究蛇的種類和毒性，因而陳遠輝經常在下班后帶毒蛇回家。

　　而陳遠輝因蛇成名，則是源于1984年春季的一次偶然發現。當時，陳遠輝在莽山抓到一條從沒見過的蛇。經過多年研究，他把整理后的相關資料遞交給了國家動物保護機構。1990年8月，經中國科學院院士趙爾宓鑒定，確認這是人類從未發現的新蛇種。陳遠輝與趙爾宓聯名在學術雜志《四川動物》發布了這一消息，確認這一蛇種比大熊貓更珍稀，全世界不超過500條，是瀕危物種，成為中國發現的第50種劇毒蛇。因它的頭很像烙鐵，被正式命名為“莽山烙鐵頭蛇”。不久，陳遠輝被調到莽山林管局蛇類研究室工作。

　　正是因為烙鐵頭蛇的稀少，使得一條成年烙鐵頭蛇在黑市上能賣100多萬元。擔心再有蛇被盜從而影響蛇群數量，陳遠輝把二十幾條受傷的烙鐵頭蛇搬到家里飼養，將客廳和女兒的臥室變成了養蛇場。烙鐵頭蛇糞奇臭無比，妻子王銀鈴無法忍受，曾經忍無可忍地表示要離婚。陳遠輝急了，他反復向妻子講這種毒蛇的重要性，王銀鈴最終妥協了。后來，因為買不起肉喂蛇，王銀鈴就在家養雞養鴨來喂蛇。

　　想到那些毒蛇，年少的陳香穎每次站在家門口不敢進屋。一次父親把她拖進屋，她跳上床躲到被子里哭著說：“我早晚會被你逼瘋的。”那段時間，不少人找上陳遠輝愿意出高價買蛇，但都被陳遠輝拒絕了。

　　“當時一連幾個晚上，我都會半夜驚醒。但是，每一次醒來，父親都還坐在床邊睡覺。我讓父親回床去睡。父親說會一直陪我到這些蛇被放回森林時為止。”陳香穎告訴記者，那時看到父親雙眼熬得通紅，兩腮深陷，非常擔心他因睡眠不足而反應遲鈍，從而被毒蛇咬到發生生命危險。因此，她想，要是自己不怕蛇了，就不用父親陪了，他就能睡好覺。要克服心理恐懼，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去摸蛇，敢摸了就不怕了。一天吃過早飯，陳香穎閉著眼睛，讓母親把她的手放到由父親擒住的蛇身上。她用手掌輕輕按住冰涼、軟綿的蛇身，感到它的肌肉在皮下一波波地蠕動，就像惡心的水蛭粘在掌心一樣，嚇得尖叫嘔吐起來。但陳香穎接著又強迫自己再來一次，她依然不敢睜開眼睛，咬緊嘴唇，一寸寸地把顫抖的手前伸，直到觸摸到蛇身。這一次，她終于戰勝恐懼，覺得“它沒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有一次，陳遠輝給一條受傷的烙鐵頭蛇喂藥。他一只手捏住蛇，一只手伸到抽屜里找鑷子，突然，蛇猛地一扭身掙脫了他的手指竄到床底下。雖然有驚無險，但陳香穎認為這是僥幸，萬一父親被咬了怎么辦?陳香穎勇敢地站到父親面前，讓父親教他捏蛇七寸的手法和力度。幾天后，她終于可以從父親手中接過毒蛇，控制住它。

　　3個月后，莽山自然保護區蛇類研究所建成，陳遠輝家里養的蛇才被搬走。

　　為救父親，她將燒紅的鋼針刺進父親的傷口

　　1997年7月下旬，陳香穎放暑假回家，父親樂呵呵地把19個蛇卵給她看。父親用熱水袋人工孵化它們。每隔一小時對孵化箱的溫度、濕度測量一次，翻動一次蛇卵。陳遠輝告訴女兒，蛇靠自然條件孵化，但惡劣環境讓幼蛇損失較大，如果孵化成功就能提高蛇的數量。

　　陳香穎興致勃勃地幫父親看孵化箱。夜深人靜困倦中，父母輪流值班。見父母看護得很辛苦，她想了一個辦法：買來一捆香在水里浸泡后稍加風干，能燃燒45分鐘。她把香用皮筋固定在手指上，趴在桌子上能瞇40多分鐘。當香燃到手指部位時被熱度烤醒，再看著手表確定翻動時間，做好孵化記錄。這樣，看護蛇蛋時就能睡上覺了。

　　1997年10月的一天，母親給女兒打電話，說家里孵出了11條小蛇。陳香穎高興得手舞足蹈。一年后的夏天，她主動報考了郴州醫學專科學校的臨床專業。

　　2001年8月，陳香穎醫專畢業毅然回到莽山自然保護區蛇類研究所做了一名研究員，因為她不放心父親一個人身處險境。多年來，陳遠輝已被烙鐵頭蛇咬過幾十次，每次都是九死一生。陳香穎真希望父親永遠不要再干有生命危險的事，但她知道父親不會放棄。

　　陳香穎曾問父親，如果被烙鐵頭蛇咬，有解藥嗎?陳遠輝的回答是沒有。因為，人們對烙鐵頭蛇知之甚少，連烙鐵頭蛇咬傷的資料照片都沒有，哪會有抗毒血清?只有用他自己配的草藥解毒。“我曾經被它咬過，體內有抗毒能力。要是我被咬傷，你一定要先拍照，我能挺到你救我。”陳遠輝叮囑女兒。

　　2004年8月的一天，陳遠輝在放生一條半米長的烙鐵頭蛇時，被蛇咬了。陳香穎急忙拎起藥箱跑過去要給父親做急救，陳遠輝卻催促她趕緊拍照。

　　陳香穎知道，如果不拍照父親絕不會接受治療。她迅速舉起相機。相機視窗里，父親那根血淋淋的手指不住地顫抖，他正經受著劇毒的侵蝕。快速按動快門的那一刻，陳香穎看到父親手指上的血液逐漸變成了粥狀，一小塊一小團地滑落下去，傷口周圍逐漸發腫。她幾乎哀求地說：“爸，我拍完了，快上藥吧!”

　　陳遠輝一只手緊緊攥住傷手的手腕，疼得渾身哆嗦著，卻不容商量地說：“腫了的資料更重要，你快拍呀!”

　　陳香穎眨動雙眼擠掉眼淚，對著父親已經發黑的手指，按住快門不放。一連串的“咔咔”聲中，她感到父親的生命在步步遠離。她毅然決然地放下相機，扶父親坐在地上。

　　陳遠輝被蛇咬傷的手指已經僵直，毒液擴散到手背。烙鐵頭蛇毒液是血液循環毒素，破壞血液細胞組成，造成粥樣病變，3個小時就能致命。陳香穎快速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在父親手指上逐個把蛇齒印十字剖開，擠出血水，取過旁人幫忙燒紅的長針燙烙傷口。這是父親總結出的急救方法，高溫可使蛇毒蛋白鈣化從而降低毒素效果。

　　看著父親疼得緊閉雙眼，陳香穎的心有撕裂、滴血的痛楚。但她必須這樣做，稍有遲疑，父親的生命就有危險。

　　陳香穎舉著針刺進傷口皮肉，聽到父親疼得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連聲悶哼。她的手開始顫抖，淚水再次涌出。

　　燙完傷口趕緊敷藥、灌藥。在眾人的幫助下，把陳遠輝移動到擔架上。回到家，她把父親平放在床上，和母親一起立刻在父親全身敷上草藥，撬開他緊閉的牙齒，一匙匙地把湯藥灌下去。

　　兩天過去了，陳香穎不停滴擦去父親額頭的虛汗，數他的脈搏，希望父親睜開眼睛。可任她怎樣呼喚，父親一點反應也沒有。她越想越害怕：“爸，你好傻呀!為了那幾張照片，值得用生命去換嗎?不值得呀!”三天后，陳遠輝長噓一聲微微睜開眼睛。陳香穎又悲又喜地伏在父親身上：“我爸醒了!我爸醒了!”陳遠輝緊緊地握住女兒的手。

　　2004年8月31日，陳遠輝去醫院截掉了重度感染的左手中指。陳香穎撫摸父親纏滿紗布的手，眼淚直流：“爸，你付出的太多了!”陳遠輝卻笑著說：“用一截手指換回來那么珍貴的照片，我們賺到了!”

　　三個月后，傷口剛剛痊愈，陳遠輝就急不可耐地走進深山，開始考察他的寶貝烙鐵頭蛇的生存情況。

　　父女聯手給毒蛇做人工呼吸

　　2005年10月，陳香穎與在林管局工作的黃日飛結婚。第二年秋季，他們的兒子陳威龍出生。陳遠輝拿一些無毒的蛇給外孫當“玩具”。陳香穎看出，父親在有意培養陳威龍對蛇的興趣，也希望兒子長大后能成為第三代護蛇人。

　　2008年6月，陳香穎在野外帶回一條1.6米長奄奄一息的烙鐵頭蛇。陳香穎撬開它的嘴，看到它位于顎骨前端的兩顆毒牙已經折斷，牙床紅腫，牙根流膿，很快就確定蛇已經停止了呼吸。陳遠輝遺憾地搖頭，說這樣一條大蛇死了太可惜，要是人的話還能做些急救。陳香穎隨口說，蛇也有心肺，也可以急救。女兒的話讓陳遠輝眼睛一亮，當即決定給蛇做人工呼吸。陳香穎卻突然反對，她擔心蛇突然活過來，會咬傷父親。陳遠輝不聽勸，抓住蛇就要進行人工呼吸。

　　陳香穎只好含淚動起手來，握住蛇身把它垂直拎起來，陳遠輝則半蹲著，雙手分別輕握蛇的肺部和心臟部位，把耳朵貼在蛇的身體上，按照自己的呼吸節奏一下一下地給蛇做“人工呼吸”，聽它是否有心跳。

　　陳香穎拎著這條重達7斤的蛇，要伸直胳膊遠離身體，累得手臂發酸，指尖發麻。因為用力大會捏壞蛇的椎骨，而握力輕，一旦它蘇醒就會瞬間反擊。加上替父擔心，她緊張得汗水直流。突然，陳遠輝說聽到蛇的肺部“呼哧呼哧”的聲音了。他告訴女兒注意，蛇有呼吸了。

　　陳香穎把蛇放到地上，看它微微張開嘴，腹部一收縮，吐出幾條還在動的泥鰍，它活過來了。接著，陳遠輝給蛇精心配制了治療腹瀉的消炎藥，治好了它的肺水腫病。事后，陳香穎查過資料，發現父親是世界上第一個給蛇做人工呼吸的人。

　　2012年7月15日下午，有人發現路邊一條10公斤重的莽山烙鐵頭蛇被車壓傷。陳遠輝父女開車趕去，把蛇送往郴州市三醫院搶救。醫生給蛇打了麻醉針，照了X光片，檢查發現蛇頭頸以下皮膚不規則撕裂達27厘米長，多處軟組織挫傷，必須馬上進行手術治療。

　　給蛇做手術，對于醫務人員來說還是第一次，自然有些膽怯和擔心。為了解除醫護人員的后顧之憂，陳遠輝只得親自抓住蛇的頭部。接著，由外科主任主刀的一臺特別的手術開始了：清洗傷口，縫合撕裂的皮膚，治療挫傷……目睹醫生的每一個手術動作，陳遠輝心里一陣陣發緊，他不時側耳傾聽蛇還有沒有呼吸。女兒陳香穎則不停地在旁邊拍照，記錄這臺搶救國寶的愛心手術。最終，手術成功，陳遠輝父女異常興奮。

　　今年6月底，陳遠輝撰寫的《實用蛇傷救治絕招》、《莽山八怪》公開出版發行。這是他繼與女兒陳香穎聯名撰寫《蛇傷致精治》、《與蛇共舞》之后，公開出版的第五本著作。三十多年來，陳遠輝成功救治了600多名蛇傷病人，先后在省級、國家級刊物及全國性、國際性學術會上發表和宣講有關保護和研究莽山烙鐵頭蛇的論文三十多篇。他贏得了“蛇博士”稱號，并得到了宜章縣政府，以及一些愛心人士的支持。

　　2008年12月中旬，有一家企業捐建了一座陳遠輝的雕像樹立在莽山自然博物館前的廣場上。而令人想不到的是，記者在采訪期間，卻看到一個男子在清掃雕像上的灰塵。這個鬢角灰白的漢子，憨厚地笑了笑：“‘蛇博士’在26年前救過我的命。我一個農民，沒有什么好東西可以謝他。他的這個雕像臟了，就來擦擦。”他告訴記者，有100多個像他這樣被蛇博士救治過的人，天天輪流來給雕像做清潔工作。

原標題: 男子為拯救珍稀劇毒蛇種 給其做人工呼吸